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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雨|

时间:2019-09-24来源:无限王牌网

罗生父亲葬礼的那一天,下了一场太阳雨。

送殡的车跟了一排,最前面的车开得摇摇晃晃,车牌的上方挂着一幅黑白遗像,车上挂着不知名的白色花朵,后车厢里是罗生父亲的尸体。

不,应该说是遗体。

罗生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,视线也跟着摇摇晃晃,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好又闭上嘴。

他有点迷茫,脑袋里也是白茫茫一片,头重脚轻,完全没有实感。

罗生的父亲叫罗归实,是个老好人,属于有点储蓄的个体户。由于性格开朗又不失沉稳,结交了一大堆称兄道弟的朋友,所以生意也每每落成。

罗归实出去谈生意的那天晚上,罗生把三好学生的奖状捧回了家,年轻的脸庞上流露着骄傲的神情,焕发出只属于青春的张扬色彩。他几乎翘着尾巴把奖状放在父母眼前,诉说着自己这次得到了全校第几的好成绩,向父母要求暑假外出游玩的权力。但是正在为了一笔大生意忙碌的父亲正在打电话,看到奖状也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说话;母亲在桌子上写着什么,两人反应都意外地冷淡。罗生觉得委屈,甩开父亲的手生着闷气坐到一边。罗归实打完电话,好笑地再次揉了揉儿子的头,说晚上正好有笔大生意,明天好好奖赏你,乖啊,听话。

罗生这次直接连话也不说了,心里念叨着我才不是小孩子呢,打开罗归实的手又换了个地方坐着生气去了。母亲见了好笑,起身为罗归实的外出作准备。罗归实只好叹了口气说罗生你该长大了,十六岁了还这么小孩子脾气。

罗生心里暗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,一边又犹犹豫豫走到门边送罗归实出门,嘴唇嗫嚅了几下,想抬起手又放了下来。罗归实说怎么了,别闹脾气,都高二了有点大孩子的样子。罗生刚转好的心情又跌落谷底,他咬了咬嘴唇赌气地说算了你贵州可以治好癫痫的医院在哪里走吧,没事了。

他还太过年轻,不懂收敛自己的脾性,也不好意思向父亲道歉。他想这也不能怪他,谁让大家总觉得他是小孩子。脑子一热他就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,躺在床上胡思乱想,完全忘记了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有一项是“亲口向父母说一句‘我爱你’”。母亲在门口把父亲送出门,对他说再见,生意一定会成功的,我们等你回来。

那时候罗生赌气地想别回来了,永远把我当成小孩的笨蛋爸爸。

我们等你回来。

别再回来了。

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
那天晚上生意谈成,罗归实回家的路上,被一辆车撞了。那时他本来还活着的,他一向幸运,只要抢救及时,他完全可以获救。然而,像许多醉酒肇事的车主一样,那辆车逃跑了。碎片扎进了罗归实的肺叶,那条路一直没有人经过,他怀抱着一线希望努力爬向自己摔落的手机,——但是,它已经被逃跑的汽车轧坏了。

很倒霉的死法。最后他的尸体在清晨被发现,手中紧紧握着那个坏掉的手机。

家人很快被通知来。罗生的母亲张瑛被叫来认领尸体。这个和丈夫一起为他们经营的公司打下一片天的女人很坚强,但她还是哭了出来。

明明昨天还笑着对他说我们等你回来,今天就看到他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的铁青面庞。命运多舛,天人永隔也不过只需要几个小时。

然而后悔是无用的,颓废也必须扔弃,所以她颤抖地擦干净脸,即使小腿发软,也挺直脊背向警察说:“请让我带他回家。”

她还有罗生。

不能后退,也不能放弃。她是罗归实的妻子,也是罗生的母亲。

她有些生疏地处理着每一件事,报案,笔录,调查,准备葬礼,联系家人湖北治疗癫痫病医院友人和商业合作对象。每天来回奔波,脚几乎不能沾地。回家已经是凌晨两三点,然而五六点又要起床拖着疲惫的身体打理事情。罗生几乎见不到她。

她只是在罗生的房间放下一个信封,里面有罗归实的死亡通知书、立案复印件,和一张写着寥寥数语的便笺:

罗生,长大吧。妈妈爱你,他也爱你。你要相信我,我也相信你。我们都要更努力才行,好吗?

罗生活到现在都是个幸福的小男生。长得挺清秀,人缘也好,性格的罗归实如出一辙,是独生子,很受宠爱,还出生在一个小康家庭。

他只是没想到人生的第一个挫折就这样坎坷。正因为之前太过幸福和一帆风顺,现在才越发惶恐无助和不安。

但是不行。他十六岁了。他是个男人,他要负起责任才行。

所以他对母亲说,好的。

我会更加努力。

哪怕双腿打颤,拳头发抖,牙齿打架,我也会学着站在你身前。

苦难最能让人成长。

他坐在车上,视野继续不停地晃动,内心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呕吐感,脑袋里的东西似乎变成了岩浆,被煮沸了似地咕噜咕噜,令人不由想要昏厥。

什么话也说不出口,连声音也发不出来。张瑛坐在后座,黑色西装白色衬衣,精致的妆容也无法掩饰她的疲惫。

阳光灿烂。却似乎有些讽刺的意味。

罗生闭上眼睛。

遗体被放在大厅中央,化妆师在他僵硬的皮肤上巧妙地勾勒出安详的笑容,铁青的尸色也被覆盖,他似乎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安静得近乎虚假。

有很多人在这里。黑衣或白衣,胸前别着白花,哭红了眼睛。罗生对这些脸孔没有兴趣,他武汉哪个医院治疗癫痫病好只是挽住了母亲的手。

罗归实被送进火化室的时候,他挽着母亲的手一步步向外走去。过不了一会儿,那具安详的遗体就会化为轻飘飘的灰尘,沉睡在一个他们精心挑选的盒子里,只有一个灵位能表明他曾如此真实地存在过。

罗生向窗外看去。

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天气,却不知何时,突然坠落了大量的雨滴。雨点很大,打在玻璃上发出“啪哒啪哒”的声音。

是一场太阳雨。

罗生愣了一下。

他突然想起在自己很小的时候,罗归实似乎也带他去参加过某人的葬礼。那时已是黄昏,太阳是澄红色,像一枚鸭蛋黄,却漂亮地紧。

就在那时,下起了一场太阳雨。

父亲没有说话,过了一会儿,他蹲下身子抱着罗生,似乎是在为了什么而感到悲伤。然后他用额头贴着罗生的额头,手紧紧握住他的双手,低低呢喃了一句。

儿子,我爱你。

太阳雨仍然在下。

罗生从发愣到回过神来,也不到一分钟的时间。他抬起来抿了抿嘴唇,就看到身旁的一对父子。

男子蹲下身,轻轻握住了孩子的双手。他穿着黑色的西服,头发是浓密的黑。他背对着罗生,罗生看不见他的脸。

但他觉得那么熟悉。

然后罗生的眼前瞬间模糊了。之前干涸的泪腺突然发作,几乎要烫坏他的眼眶。

那一瞬间他似乎穿越了时空,回到了自己小时候,耳边甚至对听到父亲对他说的那句“儿子,我爱你”。

他想走向那对父子,抱住那个年幼的自己,告诉他不要哭,你要更努力才行。然而他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脚步,有什么东西紧紧压住胸口,让人疼痛得无以复加且喘不过气来北京治癫痫病哪个医院。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,如同一条脱水的鱼,哽咽像一块破抹布狠狠塞住喉咙。

他粗鲁地大口吸进空气,握紧了母亲的手。

那只手轻轻回握他。

明明发不出声音,他却像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。视野被泪水模糊,哭得几乎要打嗝。

他想起那天晚上任性的自己,却像在想起另一个人。明明不过几天的时间,却比过了几年还要令人被迫成长。那时的自己仿佛一个笑话,怀抱着荒唐可笑的念头,却一语中的。

罗归实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。再也没有人会宠溺地揉他的头,说他像小孩子,把他的奖状小心翼翼的收好,记住他所有的喜好,为他毫不计较地付出所有。

他失去了一座山。一份爱。但又不只是这些。

他失去了罗归实。他失去了他的父亲。

永远地。

连一句对不起、连一句我爱你,也永远无法传达到。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。

张瑛轻轻地抱住他。罗生这才发现,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比她高了小半个头,甚至可以看见她脑后的几缕白发。他也回抱住母亲,低下头,嘴唇微微开合。

我爱你。

即使传达不到你那里,我也,爱着你。

即使比谁都要明白这残酷的事实,我也,爱着你。

世界失去了声音,他只能听到自己似有似无的呢喃。

心跳声贯穿了耳膜,填满了脑海。

咚咚,咚咚。

太阳雨敲打着窗户,啪哒啪哒。

阳光穿过窗户,亲吻人们的发丝和身体,暖黄色的光只带来温暖和光明。

这一场温柔的太阳雨,似乎也是时候完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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